被看见的郑钦文

4-6、6-7,比赛结束。郑钦文的首次成人组美网之旅在第三轮终止。战胜她的球员是今年上升势头同样凶猛的温网女单八强选手尼迈尔。

正如郑钦文和我们之前聊到的那样,职业赛场风云变幻,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特别是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决定比赛胜负的往往就是关键的一两分。

更重要的是,请不要忘了,这个19岁女孩的职业生涯才刚起步。如果你曾经深深震撼于郑钦文在罗兰·加洛斯的表现,那么也请和她一起坦然地面对这一点点挫折。

2022年的美国网球公开赛在比利·简·金国家网球中心拉开帷幕。作为本赛季的最后一项大满贯赛事, 19岁的中国姑娘郑钦文将在这里展现她为大场面而生的风采。

我们于签表揭晓前与她进行了一次连线。屏幕的另一端,结束训练后的她看不出丝毫疲惫,长发披在肩上,语调平缓,在卧室柔和灯光的映衬下,眼神坚毅而自信。

本赛季与众多高排位选手相继过招让郑钦文的名字被越多越多的同行知晓,我们聊了聊她作为巡回赛“一年级生”的体验。她说年轻人就该在外面的世界闯一闯,但同时也很想念远在国内的家人和朋友。

七月的温布尔顿网球锦标赛结束后,郑钦文退出了一站红土赛事并返回位于佛罗里达的IMG学院重新打磨技术。今年,郑钦文先后在法网和温网打进16强和32强,终结她大满贯之旅的人分别是最终夺冠的斯瓦泰克和莱巴金娜。尽管输掉了比赛,这个中国女孩身上所蕴藏的巨大潜力依旧让人们惊叹,以至于有球迷戏称她为“名誉亚军”。然而郑钦文无法满足于“惜败”,她需要胜利。

“对我来说一站比赛只有得到了冠军,我才可以真正地放松下来,我不会因为取得一些成绩就特别开心雀跃。”

2022赛季是郑钦文第一次完整地征战WTA(国际女子网球协会)巡回赛,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战场。长期驻扎在巴塞罗那训练的郑钦文与许多职业网坛的顶尖高手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她清楚,想要攀上金字塔的最顶层,需要的是极度自律,甚至包括严格执行饮食计划等等。

郑钦文的现任教练佩雷·里巴来自西班牙,曾经位列男子单打世界排名第65位,深谙职业赛的游戏规则。两人携手之前,郑钦文师从过多位名教并一路接受了不同地域网球文化的洗礼,从湖北到北京、美国直至后来的巴塞罗那,见过了大世面的郑钦文在和里巴的磨合中却依旧偶有摩擦出现。尽管有分歧,但她仍努力地在与团队成员的相处中找到平衡点,特别是当她意识到不少成名已久的外国选手也面临着相似的难题时,自己的心态就平和了许多。“一开始确实很难处理好,但后面的合作就越来越默契。”郑钦文说。

这种平衡也体现在她与父母的相处上。伴随着专业团队接管女儿的日常事务,曾经引领着郑钦文走上网球道路的爸爸妈妈逐渐转向了幕后。

从小一路升级打怪,一步步进阶为目前世界排名第40位的球手,郑钦文一直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也给了她在大场面里与明星球员抗衡的底气。年初,她曾经和两届大满贯得主哈勒普有过一次交锋,虽然未能取胜,但郑钦文的击球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像炮弹一样飞过来”,罗马尼亚人说。

和顶尖球员在大赛上正面交锋并不容易,一不留神就会被对手的气场所吞噬。郑钦文的湖北老乡李娜就曾经在2005年的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中完败于当年如日中天的莎拉波娃,李娜后来回忆道,她说自己当时走进罗德·拉沃尔球场时一度紧张到动作变形。

相比之下,初出茅庐的郑钦文似乎从未流露出胆怯。“我一直期待能够跟顶尖球员交手,现在终于等来了机会。因为我太激动了,所以有一些操之过急,我内心里一直都清楚,自己的技术并不比她们差。”

年初的澳洲之旅让郑钦文意识到,她是有机会的,但过高的期待同样会导致心态失衡。为了找到解决之道,她通过大量翻阅心理学书籍去寻找合适的方法。

阅读的习惯保持至今,在此期间,她凭借在巴黎和温布尔顿的出色表现让世界认识了自己。

随着排名逐步攀升,郑钦文的名字被愈发频繁地提及。在巴黎,她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看见”。法网女单16进8比赛开始前,世界排名第一的斯瓦泰克主动向她打了招呼,郑钦文清楚地记得,两人上一回在球员休息室相遇并没有任何互动。

她不再是“小透明”。曾经空缺肖像的WTA官网球员主页也悄然出现了一张全新的照片,画面里的郑钦文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了大方的笑容。

法网新闻发布会上,止步16强的郑钦文提及生理期影响了她的发挥。“疼痛一直都在,随着比赛的进行痛感愈发剧烈。”她说。一番颇为实诚的发言着实震惊了不少西方媒体。

几十年来,女运动员们面临的集体困境在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下成了禁忌话题,这一次它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18届大满贯冠军克里斯·埃佛特在社交网络上向勇敢的郑钦文表达了敬意,埃佛特透露年轻时因为遭遇生理期输过几场重要的比赛,“我不想为自己曾经的失利找借口,我只是希望能早一点说出来。”埃佛特写道。

“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表达的想法没有人会在乎,但是当你越来越成功,你所说的话所想的东西,会被被更多人知道,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欣慰的事情。”郑钦文说。

13岁时,从国内青少年赛事中脱颖而出的郑钦文得到了耐克的垂青。作为一个与中国网球有过深度合作的国际知名体育品牌,耐克曾经为无数青少年选手提供过支持。李娜也因为有了耐克的帮助,才在15岁的时候得到了第一次出国交流的机会。

身为中国网球标杆式的人物,李娜走出国门,遇见了一个更为广阔的世界,在完成了蜕变后,也让世界看到了一个打破常规的东方女性形象。

在李娜淡出职业网坛多年后,“娜式幽默”以及类似的气场似乎在同样来自湖北的郑钦文身上得到了继承。郑钦文告诉我们,她从不抗拒采访,说的都是“心里真正想说的话”。赛后新闻发布会上,她习惯仔细地分析自己晋级的前景,并与其他球员作比较。

坦诚的郑钦文金句频出,在发布会上留下了许多“女王”式的发言:“我觉得我把温网冠军拱手让给了莱巴金娜”、“如果不夺冠我就会很伤心”、“我不在乎排名,我的哲学就是对手是谁都没有关系”…… “queenwen(女王文)”的昵称不胫而走。

2016年,郑钦文曾前往法国参加了Les Petits青少年赛。输掉八强战的她离开赛场前,在摄影师的请求下回到了场地中央,她高高举起了印有自己姓名和五星红旗的铭牌,现场的观众立刻报以热烈的掌声。在这个颇有意味的瞬间里,她似乎在向世界宣告“我来了”。6年之后,郑钦文终于被更多的人“看见”,她也加倍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在2022美网公开赛第二轮比赛中,郑钦文再次战胜对手,顺利闯入32强。

“我享受这次拍摄的过程,喜欢看到赛场外不一样的自己,发现我的另一种美,不同于运动的美。 ” ‍

某种程度上,郑钦文代表了新时代中国运动员的群像,他们自信、视野开阔且不失谦逊。外形青春健美的她所展现出的气质似乎也与WTA十多年前推出的标语——“strong is beautiful(坚强即美丽)”暗自契合。

如果说当年的李娜向我们展示了“Just do it”的精神内涵,那么如今的郑钦文则生动诠释了“决不停(never done)”的要义。在社交主页上,郑钦文写下了三行简短的中文:未来无法预测,过去不可改变,当下正好追梦。

而梦想所赋予的力量是强大的。在这种力量的支撑下,才有了郑钦文在罗兰·加洛斯的中央球场上演落后、追平、领先、 受伤、缠绷带、拆绷带直至继续战斗等一系列震撼的戏码。

在2019年接受耐克评估、商谈续约事宜时,郑钦文还不是战绩最拔尖的新生代球员,然而她靠着自己的坚韧成功实现了“弯道超车”并成为当下中国女网最具代表性的面孔。

我们问郑钦文,是否享受时刻都在旅行的节奏,她给予了肯定的回复,但也坦言,现阶段自己的生活都围绕着比赛,她不想停下,没有太多的心思去饱览各地的风土人情,反而更憧憬回国见见朋友。

“大家都很不容易,已经在国外‘流浪’了快一年,我也非常想念在湖北的家人。”郑钦文说。

进入北美硬地赛季,郑钦文在多伦多遇到了一大批中国球迷,同胞的呐喊声让她深受鼓舞,最终挺进了八强还创造了个人在WTA1000级别赛事中的最佳战绩。与此同时,她距离年初定下的目标——跻身Top30,越来越近。

在即将撞线的那一刻,郑钦文并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兴奋,只是淡淡地表示,她把目标提得更高了。由于未能在多伦多站晋级四强,郑钦文错失了角逐下一站高级别赛事的资格并因此低落了许久。美网前哨战结束,她为自己的表现打了不及格。

近些年,女子网坛呈现出了百花齐放的局面,来自加拿大的安德莱斯库以及拥有一半中国血统的拉杜卡努两位“00后”球员都在美网夺得了生涯首个大满贯奖杯。人人都有机会的背景下,外界自然对蹿升势头凶猛的郑钦文给予了关注。

“我在大满贯最好的成绩目前是16强,我希望可以取得突破。”郑钦文告诉我们。

竞技体育的一部分魅力来自于未知,在对纽约之行以及今后满怀期待的同时,她也保持着谨慎。“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网球比赛就是这样,我也可能第一轮、第二轮就怎么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说。

法国网球公开赛组委会曾经为郑钦文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只要永远满怀希望,未来就一定能闪闪发光,大胆地往前走吧,光在前面,而我们永远在你后面。路还很长,你的未来定将如星辰大海般璀璨。”

过去两三个赛季,郑钦文打出了不少漂亮的球,也输过看似不该输的比赛。成为了职业选手以后,她日渐领悟到,对抗的终极奥义不仅是和对手比拼也要和自己竞争,这是她从心理学课本里得到的最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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